第218章 “除了他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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輕風吹過, 牆上成片的葉沙沙作響。
這個季節本該是暖意融融的風,可這是秦燈的記憶,極度不安的心情占據了上風, 流動的空氣裏夾雜着陣陣陰冷。
雲椴寧靜的目光落在層疊顫抖的葉片。
他無意窺探秦燈的情緒, 但每一處無關緊要的細節,都像是他情緒的延伸。
油亮的葉片随風晃動, 反射着陽光,光線随其頻率閃爍, 刺得雲椴下意識閉了眼。
再睜眼, 他屏住了呼吸。
滿牆枝葉竟在交織的光線裏, 晃成了一片片碎裂鏡子。
寬厚葉片形成的每一面鏡子裏, 都盛着秦燈的記憶。從離開逃生艙後的蘇醒開始, 嶙峋又面帶傷疤的男孩一路跌跌撞撞,末日狂奔般穿過一個又一個鏡面碎片。
雲椴擡步走近, 應接不暇地掃過每一片葉。
在秦燈的記憶裏,秦煥更像是一種想象的存在。這個“兄弟”時而像寄生獸, 時而如幽靈, 缭繞攀爬在他的背上,發出着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。
秦煥不常開口,除非事關秦燈的生存安危。
秦燈雖怕, 卻也跟着他學說話, 照做。他一面信任依賴着秦煥,一面又害怕他的存在, 哪怕睡覺也習慣躺在靠門靠窗的地方, 像是方便随時逃跑。
雲椴望向其中一面反光鏡面,
鏡子裏映着夜半蜷縮的秦燈,他困倦而昏沉地抱着自己的雙臂, 好像又聽見秦煥在他耳畔說話,蹙眉爬起,搖搖晃晃鎖上了門窗,再重新躺回去。
終于,秦煥不再出聲,黑夜徹底籠罩。
不知過了多久,秦燈才陷入深沉的睡夢,開始呢喃。
“……媽媽,我怕。”
雲椴無聲移開了視線。
嚴格來說,幸存後的秦燈是在秦煥扶持下,才安穩成長,度過颠沛流離的童年。
他們共享童年,但不共享思想和意識。
他很确信,丹卿對秦煥未曾說出口的恐懼,在那短暫相處的時日裏,早已被另一個孩子的潛意識捕捉到。
也許,正是這份潛移默化裏種下的懼怕,使秦燈看到秦煥突兀出現的身軀時,激發出強烈逃離的心情。
像是印證他的想法似的,葉子上的記憶碎片接連消失,最後,只剩下一片——
晨光照在秦燈睡眼朦胧的臉上,餘光裏,他瞥見幾乎相同身形體格的另一個人躺在身側。
這個男孩臉上皮膚光滑,沒有任何傷疤。明明眉眼和他不完全相似,竟還是有一瞬如同照鏡子般的詭異。
秦燈吓得發不出聲音,連滾帶爬跌倒在床邊。
磕碰聲代替了喉嚨,響聲驚醒了睡夢中的人,雲椴在秦燈的第一視角裏,看見了惺忪睜眼的秦煥。
他的眼睛沒有亮光,漆黑的瞳仁眨也不眨一下。
四肢像剛剛被螺絲旋在一起,僵硬而松弛地各動各的,如同剛剛被孩童拼湊起來的玩偶。
伴随着這樣強烈非人感的視覺沖擊,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也随之湧上心頭。
雲椴微微蹙起眉。
可神經通路裏卻好像被放了個禁止通行的障礙,記憶和思緒都無法抵達。究竟是為什麽?難道他見過這個模樣的秦煥嗎?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?
來不及深思,涼風驟停,葉子上的畫面倏然消失。
反射的陽光再次照進雲椴失神的眼中。
他怔了怔,從某個虛空的焦點移開,片刻後,悠悠擡起頭。
牆頭上,秦燈的情緒稍顯平複,只是瞳孔仍然本能地向後轉,好像在提防那個怪物般的秦煥會不會突然出現。
直到雲椴垂手而立的身影逐漸清晰,秦燈的情緒才從記憶的裹挾裏抽離,無邊的警惕慢慢被一種不爽所取代。
秦燈臉頰的肉輕微抽動了一下。
“你一點都不驚訝?”
雲椴不喜歡被人俯視的感覺。他視線逡巡一圈,指尖動了動,三兩步邁開,蹬地,輕盈又利落地徒手攀爬到秦燈所在的牆頭。
“我應該驚訝什麽?”
他半蹲屈膝,反問的同時,敏銳的目光落向院內——
草叢間,有一個朦胧而瘦削的孩童背影,他蹲在草地裏,像是看地上的爬蟲。
這也是秦燈記憶裏的秦煥,雲椴看不到他的正臉。
雲椴遺憾地在牆頭坐在,肢體舒展,繼續道:“無論是他能複活,還是你想逃離他,我都不是很驚訝。況且,我現在更明白你對我身份接受良好的态度了。”
畢竟親眼目睹了秦煥的複活,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更輕易就接受“雲椴活過來”的新聞。
秦燈順着他的視線看去,洩了氣,緊繃的身軀松懈,少男形象下骨骼分明的腿順着牆壁垂了下去。
“也是。”秦燈吸了下鼻子,擡頭望向天空,甕聲甕氣道,“你也是死了又活的人,怎麽會被他吓到。”
“何必在這件事上和我攀比。”雲椴淡淡地說道。
他轉過視線,院落裏秦煥的背影,如同一座雕像似的,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裏。
這時候的秦煥已經逐漸馴服了四肢,只是腦袋還不習慣端正放在脖子上,慵懶地歪在一個人類定然會覺得不适的角度。
雲椴想,他一定觀察學習了不少人,才脫離了笨拙和詭異,才變成了他在觀瀾路見到時那種生動又真實的模樣。
他定定地看了許久,才緩緩啓唇,像唠家常一樣,說出了令秦燈頭皮發麻的話:“好了,說說看吧,你隐瞞了什麽?”
秦燈眼睛眨了眨,轉頭,故作鎮定地看他。
“這話什麽意思?”
“如果他只是新擁有了一具人類軀體,你沒辦法這麽輕易擺脫他。”雲椴指了指下面那個一只腳邁護欄,腦袋被卡住,像鑽障礙的貓一樣艱難往裏擠的秦煥,“他現在看上去,明顯腦子不對。”
“他是不是和之前做鬼影的時候不一樣了?”
秦燈:“……”
他挪動屁股,往遠離雲椴的牆頭方向移了移,道:“我現在覺得你也有點可怕了。”
雲椴嘴角輕翹:“你可以不說,但最好別騙我。”
“沒有什麽不能說的,這麽多年,我滿腹憂慮,都不知道還能把這些事情跟誰講。”秦燈聳肩,“你猜得沒錯,他的複活,是殘缺的。”
“殘缺……你是指,記憶?”
秦燈慢慢點頭:“他幾乎忘記了我們經歷的一切,不再那麽智多近妖,看什麽都像是新的,重新适應他所看到的一切,行動也和常人格格不入。”
雲椴腦海裏閃過之前那個失憶模樣的秦煥,他絞盡腦汁回憶起來的,大多都是秦燈視角的模糊記憶。
原來,不是裝的,也不是騙人的仿效。
“我告訴自己,這可能是我能擺脫他的最好機會。”秦燈低下頭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我從他這裏學會了語言,也學會了乾活,不依賴他應該也可以活下去。”
雲椴輕輕颔首,又無聲嘆息。
成年人被利益和資源所綁架,眼裏只有自己,才經營出一個需要讓尚未成年的孩子獨自摸索如何活下去的世界。
現實的殘酷屢見不鮮,而秦燈的舉動卻出乎意料。
他上下打量着秦燈,蹙起眉:“所以,你最後選擇把他送到了一個可以解決吃穿生存的領養機構,而自己卻獨自去流浪了?”
這個記憶構築的世界裏,秦燈身上的衣服更加破舊而不合身,除了臉上燒灼留下的疤痕,身上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皮外傷。
秦煥的衣服卻相對合身,乾淨整齊,像是被人認真打理過的——顯然,是秦燈照顧的。
“很蠢吧?”秦燈鼻息深重,“丢下他之前,我怕他不信任我,所以比之前對他更好。”
“你……和我想象中,完全不一樣。”
雲椴在顯川的故居裏,因為秦煥的陳述,對秦燈有了一些先入為主的判斷,直到見面,臉上那些斑駁的疤痕也只是加重了他的刻板印象。
“我懂,很多人都這麽說,每個見到我的人,都預設我的性格。”秦燈摸了摸自己的臉,“不好對付,兇神惡煞,這也是我并未用設備洗去傷疤的原因。”
他需要這樣的誤解。
只有不好欺負的人,才能在夾縫裏活得更久。
“所以,你選擇去投奔星盜了,對嗎?”
雲椴犀利的眼神落在他身上。
秦燈怔了怔: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猜測而已。那個年代,在北系流亡的路,沒有幾條。你臉上保留着疤痕,在多數以貌取人的場合會被視為危險,同樣也會被很多機會拒之于門外。
“要麽黑市,拍賣場,要麽就是遠走他星。你的身份信息已經沒法在北系正經系統裏查到,說明不依靠本地資源生存,所以只能是在……公共星域游蕩。”
雲椴頓了頓:“哪個旗幟?有沒有被我打過?”
“怎麽一眨眼就被看得一條底褲都不剩了。”秦燈低頭,懊惱道,“沒有,我的星盜生涯也沒乾過什麽過分的事情,領地是無主的,資源是和星盜之間互搶的,唯一盈利的事情就是幫人做點星系間偷渡。”
“直到被藍羅政府收編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所以,顯川那個血親繼承的房産……應該是你決定徹底抹去自己北系的身份,離開前轉移給他的吧?”
秦燈擡頭看着天空:“嗯,我留着也沒什麽用。”
“我在那裏找到了你母親的日記,如果你需要的話,等我弄清楚一些事情後,可以都發給你。”
秦燈愣了一下,而後禮貌點頭:“謝謝。”
“是我要謝謝你。”
“謝我什麽?”
“在這之前,我是參照秦煥來對你進行構想的。”雲椴道,“很難得,你同他生活這些年,都沒有被他影響。”
正直溫良,守禮規矩得不像個做過星盜的人。
“謝謝你讓我松了一口氣,不至于要面對一個他初來乍到就種下的惡果。”
“這就是老師嗎?真有責任感啊。”
秦燈冷笑了一聲。
“說白了,我也不過是因為害怕他。不想激怒他,所以努力對他好的同時,也避免成為他——我總在心裏提醒自己,不要學他,不要變得和他一樣無所顧忌。
“現在想想,還是覺得自己很蠢。如果學了他那份睚眦必報,恐怕還能過得更沒有心理負擔一點。”
雲椴搖頭,說:“現在看來,你更像你的母親。”
一脈相承畏懼,卻承載着同樣的善良。
“其實你們大可以直接抛下他離開,卻還是為他找了一處栖息地。丹卿給了他合法身份,你将他送到領養機構,你們共同延續了他的存在。”
“我想,戰勝了畏懼的善意,不該稱之為愚蠢。”
秦燈驀地轉過頭,他眼球顫抖,兩手下意識地抱臂,交叉攥住肩膀的布料。
這一瞬,他似乎明白了秦煥這五年在傳聞裏的執著。
哪怕是自認為再怎麽惡劣自私的行為和想法,在雲椴眼裏似乎都是出于一個人再正常不過的訴求。
他如同汪洋,平靜的水流輕而易舉的包裹住他面前的每一個人,水面承載托舉着所有重量,同時無聲稀釋了一切肮髒和罪惡。
但很快,秦燈又困惑地看向雲椴。
“你對他的善意,也是戰勝恐懼而來的嗎?不,你看上去,對他任何一絲恐懼。”
“我們只是恐懼的阈值不同而已。”雲椴說,“你遇見他時年紀小,所有的懼怕都落在自己這個個體身上,你會害 怕自己的生命安危,害怕他把自己吓個半死。”
“我遇見他的時候,他已經很會裝得像個人了,發現他異于常人之處後,只剩下對他會造成的未知後果的恐懼。”
雲椴看着院子裏正在努力研究自己四肢擺放的秦煥,心想,就算他遇見的是這種模樣的孩子,也只會産生憐憫而非恐懼。
雲梵地下室裏的每個孩子,看上去都比秦煥怪不少。
也許他的阈值是從小就被提高了。
“話又說回來,人們恐懼的也往往是一種‘未知’的狀态,當‘未知’變成具體可拆接的‘已知’,就不會怕了。你想,星系歷史裏,不也曾有過人們被變異魚和獸種吓到瑟瑟發抖的時期,現在呢?不是照樣自有了一套專門繁育、養殖、參觀、保護和使用的體系,變異魚流通違禁都有人偷偷去釣個刺激。”
秦燈觑他:“你确定他和變異魚是一個等級的?”
雲椴:“……我的意思是,人唯有征服,才能消滅恐懼。”
秦燈屏息,片刻後輕聲道:“即便知道他會帶來死亡,那份恐懼也能消滅嗎?”
雲椴眼睫閃動,“你怎麽知道他會帶來死亡?”
“畢竟我可是奉命前來接你的。”秦燈沒有正面回答他,只是兩手撐着牆頭,繼續說着自己的困惑,“我也曾死裏逃生,可我做不到不怕死。”
“這不是很好嗎?”
雲椴望見院子裏的秦煥終于把自己拾掇爽利,直起身,話語頓住。可是秦煥沒有轉過來,只是垂手站在原地,半晌,像是慢慢馴服四肢一般,往更遠的前方走去。
他也起身,躍下院牆,遠遠跟在秦煥後面。
“他只是我記憶裏的——”
秦燈張了張嘴,正想要說什麽,看到雲椴冷淡瞥向他的視線,下意識噤聲。
他想了想,跳下來跟到雲椴身邊,沉默了片刻,繼續問:“怕死好在哪裏呢?”
“好在……”雲椴背着手,轉頭,“你對生活,或者說,對于活着這件事抱有期待。”
秦燈若有所思地看他:“那你呢?你怕死嗎?”
“我?”雲椴眼睫垂了一下,“如果你也反複體味過瀕死的瞬間感受,便也沒什麽好怕的。活着是生命的一種狀态,死亡也一樣,整個宇宙尚未被探索開發的地方有那麽多,從生到死的單向進程也不過是人類生命堅信的刻板規律。”
“除了他——”秦燈指了指不遠處秦煥的背影,“不符合人類刻板規律的怪物,您還見過很多嗎?”
雲椴:“……不,這倒是只有他一個。”
秦燈抿了一下嘴,總結道:“這樣聽下來,你不怕死,也不怕他的原因,倒像是只對他一個人保留的偏愛了。”
雲椴:“……”
“謝謝,但我現在不需要總是有人來提醒我這件事了。”雲椴無奈地按了一下眉心,“如果你接下來的問題要偏向情感采訪,那我真的迫切希望這段星雲穿越旅程能盡快結束。”
“我沒有你說的那種窺私欲。”秦燈攤手,坦誠道,“我真的只是好奇,怎麽有人竟會偏愛一個怪物。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雲椴也聳肩。
無論是秦燈,還是顧泊,或者是別的什麽人,他都能理解他們每一個人面對秦煥時的懼怕與驚恐,理解每一份內心深處的動搖與逃避。
只有他自己,在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的時間裏,把本該有的恐懼,淬煉成責任和欲望交織的羅網。
“啊——”
兩人陷入沉默之際,不遠處搖搖晃晃走路的秦煥忽然發出了一聲突兀的喊叫。
雲椴驀地擡眼,卻看見不知道從哪裏出現一個穿着公益馬甲的人,将秦煥一把擒在身前,擡手朝他脖頸上注射了一枚針劑,原本潦草揮舞的四肢無力垂落。
金色的瞳孔驟縮。
“這是什麽!”他扭頭問秦燈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完全沒有印象。”秦燈站在原地,目光錯愕,“我只是聽說過,星雲帶人進入比記憶更加真實的過去,會讓人體驗到自己徹底遺忘的、或者不曾留意過的細節。”
“這裏不是簡單的領養機構。”雲椴看着周邊愈發清晰的環境,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樓層和牆垣,快步翻窗進了一間屋子。
屋內,的裝潢是個普通而簡陋的辦公地,地下扔了一些公益馬甲,一團繩子,一些零散的空藥劑瓶。
唯獨不像是收養撫養小孩子的地方。
“這是打着領養旗號的……販賣組織。”雲椴眯起眼睛,走出屋子,看向秦煥被人帶離的方向。
不遠處,僞裝的簡易機艇發出轟鳴。
一種預感在他心底升起。
“你不能再往裏走了!”秦燈攔住他,“星雲帶的記憶回溯本來就讓人自身狀态很不穩定,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記憶回溯裏,但是再往模糊的邊緣走,一定會更危險。”
雲椴輕輕拉下秦燈阻擋的手,他能感覺到,太陽xue在劇烈跳動,像是有什麽在沖撞着剛才神經通路裏那個堵塞的點。
“放心吧,現在除了他,沒人能帶給我危險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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